數位時代的閱讀習慣與神學理解：從「碎片」中重構真理的風景

作者｜鄭俊德（閱讀人社群主編）

邁入二○二六年的今天，我們正處於人類閱讀史的一個「奇異點」（Singularity）。書桌上的聖經與神學辭典或許依舊厚重，但更多時候，信徒對上帝的認識，是從通勤時的Podcast導讀、社群媒體上的信仰金句，或是透過AI提問進行聖經經文的解析開始的。

另外觀察今日教會的小組與主日，過去牧者帶領會眾翻閱紙本、齊聲朗誦的靜謐時刻，如今更多被平板與手機App的螢幕光所取代。

作為長期推廣閱讀的觀察者，我時常接收到充滿焦慮的詢問：「在數位洪流中，人們還能讀書嗎？」或者更進一步問：「當專注力被短影音、即時通訊徹底碎片化後，閱讀聖經這種高度邏輯與深層反思的信仰操練，是否註定要淡出大眾視野？」

面對這份焦慮，我想從「閱讀媒介轉化」的角度出發，如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約一14）。

神學閱讀的轉變，是一場「道成肉身」的當代轉化，如同保羅曾在雅典，看見城裡充滿偶像，他注意到有一座祭壇寫著「未識之神」。保羅就以此為切入點，向雅典人說明人們心中其實知道有一位更高的神，只是還不認識祂，而他要介紹的就是創造天地、賜生命的真神。

所以真理的解釋也可以透過新的媒介更廣泛的進入現代人的生活深處。

閱讀的轉移表現：從「線性深讀」到「非線性掃讀」

探討數位神學前，我們必須誠實面對現階段人們閱讀大腦的質變。認知科學家瑪莉安．沃夫（Maryanne Wolf）在《回家吧！迷失在數位閱讀裡的你》（商周出版，2019）中警示：數位媒介正重塑我們的大腦，使其發展出一種「掃描式」的閱讀迴路。

沃夫指出，人類並非天生具備閱讀本能。閱讀能力是藉由大腦的神經可塑性，在學習中連結舊有迴路、開發新分支，才逐漸形成的複雜能力。這意味著，閱讀更像是一種需要持續「訓練」的精細技能，而非與生俱來的生理反應。 我們閱讀的方式，深刻影響著大腦迴路的形成，進而形塑了一個人的性格與思考模式。

在數位時代，這種深度閱讀能力的流失，主要源於以下兩大轉變：

1. 深度閱讀的流失？

紙本時代的神學閱讀是「線性」的。我們從創世記讀到啟示錄，在長篇文字中進行思維的反思訓練。「惟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他的律法；這人便為有福！」（詩一2）這種「晝夜思想」的深度默想，在數位環境的「超連結」非線性結構中面臨挑戰。

當我們讀一篇關於「苦難」的文章，可能隨即跳轉到約伯記的解析影片，再連結至現代憂鬱症的報導，或是自動地被下一則內容推播其他更吸人眼球的娛樂短影音。這種「跳躍式閱讀」雖拓展了閱讀廣度，卻讓「深思」變得極其困難。

2. 資訊過載下的防衛機制

當代讀者處於「資訊汪洋」中，大腦為求生存會自動開啟過濾模式。眼球只會追蹤注意到我們本身在意、需要或是驚奇的。神學內容若仍維持需要靜謐空間、獨處、深度思考等閱讀條件，在數位節奏中往往會被大腦判定為不好親近的「雜訊」。不是神學失去價值，而是其「進入門檻」與當代人的「認知成本」產生巨大的落差。

閱讀「碎片化」是阻礙，還是入口？

回到現況的閱讀問題，碎片化閱讀是否深度閱讀的阻礙？我認為，這取決於我們如何定義「碎片」。

在過去的邏輯中，碎片是殘缺不完整的，另外更容易造成注意力不集中；但在數位生態中，碎片應被視為「知識的帶路」，如同行銷的鉤子，在深度閱讀之前先引發人們的閱讀好奇。

《智慧型手機知識碎片化時代的閱讀力最新技術大全》（方舟文化，2022）作者佐佐木俊尚更提出「推式資訊」與「拉式資訊」的閱讀差異。如果只是漫不經心地盯著社群網站上的限時動態，被動地接收「推式資訊」的話，那麼和看一整天電視、腦袋空空的狀態沒有兩樣。但如果以主動式的目標檢索，有方向性的閱讀，這樣的「拉式資訊」的閱讀表現更能帶來觸類旁通的廣泛閱讀效益。

另外，這時代並非每個人都馬上有能力消化五百頁的神學解析；但在數位時代，一張透過AI生成的聖經圖卡、一段三分鐘的信仰對話影片，其實扮演了更好引路人角色。

現在神學內容不再是「一次到位的全餐」，而是「引發食慾的開胃菜」。信徒透過收集這些經文碎片，在日常經驗中嘗試將其拼湊完整，更勾起閱讀興趣。過去神學教育強調記憶，如同主日學要求學童必須背誦完成指定的經文才能換取禮物或是下課，但現在人們更傾向記憶透過搜尋來解決。知道知識在哪裡比知道知識是什麼，更成為人使用網路探尋知識的常態。

這對神學普及或許也是一個契機，因為我們不需要每個人都要把全部經文塞進腦袋，但新時代的神學「導航系統」，讓信徒在生命衝擊時，知道如何準確連結到正確的神學資源。

內容策展：神學普及的新祭司職分

當資訊不再匱乏，資訊「過剩」便成為神學教育最大的挑戰。在此背景下，「內容策展」 成為當代神學普及的發展方向。

1. 策展做為一種神學轉譯

過去的神學家是「生產者」，今日的神學普及者更像是「策展人」。策展人的任務不是製造更多資訊，而是將深刻的神學資源，在特定的生命處境中重新排列組合成一次次的線上展演。

2. 社群共讀：動態的神學建構

數位閱讀最迷人之處在於其「共時性」。在「閱讀人」的社群觀察中，我發現最深刻的理解往往發生在「留言區」。當一個觀點被拋出後，不同背景的信徒在留言中辯證與反思，極其接近保羅所描述的：「當用各樣的智慧，把基督的道豐豐富富的存在心裡，用詩篇、讚美詩、靈歌，彼此教導，互相勸戒，以感恩的心歌頌上帝。」（西三16）

這種過程，極其接近早期教會「彼此教導、互相勸戒」的團契生活。神學在互動中，從「冷冰冰的教條」轉化為「活潑的生命經驗」。

面向未來：建立數位時代的「屬靈閱讀節奏」

「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羅十二2）若要讓神學在數位土壤生根，我們不能僅是順應大腦的淺層化，而要發展出一套適應新媒體的「數位靈修」：

1. 創造「聖潔」時間與空間：

數位裝置充滿干擾，因此我們需要推動更具「沉浸感」的閱讀環境。這可能是一個極簡的神學閱讀App，或是一個結合「數位禁食」的共讀計畫，在流動的數位時空中，刻意抓取專與我們與神對話的時間。

2. 視覺化與結構化的神學：

利用像是現在很多人熟悉的AI工具，將聖經中部分經文章節以資訊圖表整理複雜教義，利用視覺敘事重現教會歷史。當視覺與文字達成平衡，大腦的理解效率將大幅提升。

3. 從「資訊」到「實踐」的短循環：

現代的數位讀者渴求「學以致用」。如果一篇神學文章能導向一個具體的「生活實驗」，閱讀就不再是淺薄的碎片，而是改變生命的種子。

安放永恆的價值

神學教育的樣貌正在改變，但核心目標始終如一：帶領人認識上帝。媒介環境的變遷雖帶來專注力危機，卻也開啟了前所未有的「普世性」大門。當我們不再執著於神學必須以「紙本、大部頭、孤獨研經」的形式存在時，就能看見真理正以更靈活、更具穿透力的姿態，進入每個人的掌心。

數位時代的閱讀節奏或許飛快，但真理卻具備一種「慢」的力量。神學工作者的使命，是在飛速運轉的浪潮中，精確地安放這些「永恆的價值」。碎片化並不可怕，只要我們能引導讀者，將碎片拼湊成那幅巨大的榮耀拼圖。在螢幕的微光中，我們終將發現，那活潑的「道」依然活在我們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