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道、媒介與靈光:媒介變遷中的信仰傳播史與文字事工的未來定位

每一次媒介變革,都在悄悄改寫「真理」被理解的方式與權威來源。
校園雜誌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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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 上午 7:07

閱讀/故事

作者|吳國安(本刊編輯委員、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教會歷史和系統神學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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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最初的信仰傳遞仰賴「口傳文化」(oral culture)。當時,「真理」動態且具體,它存在於說者與聽者的共鳴中,仰賴節律重複與集體記憶來抵抗遺忘。然而,隨著「抄本文化」(scribal culture)的出現,口傳之道首次被封裝進蒲草紙、羊皮紙與墨水中。這個轉向將知識(至少部分)從聲音中抽離,轉化為可感知的物質。抄本使口傳轉化為相對穩定的文字,雖其成本高昂,手工抄寫與流傳也難免出錯。知識或「真理」仍處於脆弱、局部且精英壟斷的狀態。

十五世紀中葉,活字印刷的發明成為劃時代的轉折。活字印刷能確保同一套鉛字版模產出大量相同的文本,這終結了知識隨時空跨度增大,從而扭曲或消散的風險。1這種信仰內容的「物質固定性」,是後來被稱作「系統神學」的知識體系的基礎。以加爾文的《基督教要義》為例,這部邏輯嚴密的鉅著之所以能震撼歐洲,部分原因正是印刷術確保其精確論證能廣為流傳而不失真。有了印刷機作知識的「倍增器」,當時的基督徒文字工作者得以從單純的抄寫者,轉化為「真理」的闡發者與守護者。隨之,信仰不再只是零散的感悟,而也形成較易傳承和可供檢驗的宏大體系。

另方面,民族語言聖經(如威克里夫英文聖經、路德德文聖經、加爾文法文聖經)出現,教會權力結構隨之開始鬆動。信徒得以手握與牧師完全一致的聖經時,他們由「宣講的聽眾」、「禮儀的參與者或觀眾」開始慢慢轉化為「獨立的閱讀者」。閱讀聖經由特權變成神聖義務。這是一場「賦權」運動:信徒不再完全依賴神職人員的詮釋,而是能透過文字直接與上帝對話。書本式的知識具高度理性、線性特徵(一行接一行、一頁接一頁),這要求也有助培養讀者具備邏輯推演、長期專注、深度閱讀的能力。基督教文字工作的黃金時代於是到來,編纂辭典、撰寫註釋、出版啟蒙讀物成為神聖志業(vocation)。每一份墨跡都在為真理擴建疆域,幫助信徒在閱讀聖經文字(logos)、系統神學(theo-logy)中與「聖道」(Logos)建立直接連結。

機械複製時代:靈光的消逝與情感的轉向

若印刷革命「解放」了知識與「真理」,那麼十九世紀開始的出現的攝影(1820~1830年代)、錄音(1870~1880年代)、電影(1880~1890年代)、大眾影視(1920~1930年代)等,則帶來知識與「真理」的平庸化與商品化。這對文字工作者構成比識字率更嚴峻的挑戰:我們面對的不再是讀者「讀不懂」,而是讀者「讀得懂」卻不再認為文字具有「神聖權威」。

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將上述狀況稱為「機械複製時代」(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且哀悼藝術品在特定時空中「獨一無二」的神聖存在──他稱之為「靈光」(Aura)──已然逝去。2在抄本或早期印刷時代,文字具備物質重量和精神上幾近神聖的「靈光」,閱讀要求摒息以待的敬畏,但機械複製時代打破這種時空唯一性。當聖經金句被大量印在馬克杯上,當信仰書籍被大量出版和翻譯,知識或資訊普及了,「靈光」卻弔詭地開始消逝。當「真理」變得隨處可見、隨手可得,它在人心中的分量也隨之減輕。基督教文字工作者發現,自己產出的內容仍是「『真理』的載體」,但在不間斷且漸漸加速的「複製」洪流中,成為越發無足輕重的「消費碎片」。「內容」從珍稀轉為過剩,人們對其的態度從敬畏轉為厭煩。

另方面,影音媒體崛起也使大眾審美邏輯產生根本轉向,從「理性視覺閱讀」轉向「感性感官共鳴」。前已提及,logos是傳統印刷媒體的核心,讀者須安靜思考、邏輯推演,這是一種慢速、需要理性主動運作的過程。但機械複製的大眾媒體、尤其是當代敬拜音樂(Christian contemporary music, CCM),其核心在符合真我(authentic)的情感與共鳴,即pathos。它跳過理性機制,直擊人的情感。班雅明指出電影工業以明星氣質來填補「靈光」消逝後的空缺,這觀點似也適用於當代基督教音樂市場,甚至「教會企業」的運作邏輯。面對這種轉向,文字工作者感到前所未有的邊緣化。當代信徒越發習於在強大的音場與視覺衝擊中尋找即時的「上帝同在」、「聖靈感動」,而非在一行一行、一頁一頁的文字作品中尋求「道與真理」。文字倚重理性,但時代正趨向感官。今日基督教文字工作舉步維艱,其結構性源頭恐怕正是這種「感官肥大、智性萎縮」的失衡。

數位網絡:從「權威出版」到「社群敘事」

進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電子傳媒與網際網路的全球擴張,將基督教傳播帶入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1911~1980)所預言的「地球村」時代。3麥克魯漢的核心論點是「媒體即信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他認為媒體是人類感官與神經系統的延伸,而電子媒體(如電視、網路)則突破時空界限,延伸了人類的整個中樞神經系統。對基督教傳播而言,這表示「真理」不再受限於書本的線性傳播,而是回歸一種類似「口說」式、非線性、全感官參與的模式。印刷品要求讀者依循章節進行艱辛的長途跋涉,數位媒體則以超連結、短評與影音交織成無邊無際的「多巴胺獎勵」網絡。繼印刷革命後,知識傳播的門檻再次降低;但較諸機械複製時代,「深度閱讀」在網路時代變得更加奢侈。

卡斯提爾(Manuel Castells,1942~)則指出,網路時代的社會以信息流為基礎,權力不再集中於金字塔頂端,而是分佈於各個網路節點。4身處此「去中心化」浪潮,傳統基督教出版社驚覺「正確神學」的決定與出版大權已然旁落。文字工作者發出的聲音在網路節點中被拆解、重組,在傳播加速的同時,「真理」似卻喪失原本的厚度與結構。決定信徒屬靈視野乃至身分認同的,不再是資深編輯的辨識篩選,而是同溫層中無數「我的故事」所組成的「我們的社群敘事」。當然,絕不可忽視的是此現象背後聳立的平台演算法和巨型企業的「監控式資本主義」(surveillance capitalism)邏輯。演算法精準捕捉信徒「理性退場、感性支配」的集體偏好,推播的更多是「小確幸恩典」而非「挑戰性真理」,更多是「片斷的雞湯金句」而非「整全的聖經敘事」。凡此種種對基督教文字事工更是雪上加霜。

AI與未來:知識自動化與去價值化

若數位網絡瓦解了文字的權威,在二十一世紀二○年代的此刻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則直接威脅文字工作的存在價值。知識產出成本趨近於零的奇異點(singularity)似已近在咫尺。

曼諾維奇(Lev Manovich,1960~)在其新媒體理論中預見「自動化」(automation)。5筆者執筆此刻,AI已能在數秒內自動完成多國語言的精確翻譯、生成結構完整的研經大綱、模仿歷史名人的風格就指定經文撰寫講章,或進行數種神學立場的思辨、分析與綜合。6就在那瞬間,傳統文字工作者的勞動——那些在書桌前通宵達旦的思索、修辭的推敲——似乎也失去了教育、社群、經濟等多方面的價值。

這種自動化「知識生成」帶來「知識本身」的貶值,因為知識已「一鍵可得」;但它也同時導致「意義」的通膨和稀缺。意義「通膨」了,因為AI可輕易產出情理兼備的文字,使用者的智性、感性可快速被滿足。但最真實的意義卻也變得「稀缺」,因為文字的產生僅出於無靈魂的自動化,卻排除了靈魂的掙扎和對苦難的經歷。7文字工作者再難逃避那最深的恐懼:如果機器能寫出比人更「正確」的神學論述,若閱聽者僅滿足於自動化卻非本真的「意義」,那麼人的手筆還有什麼價值——遑論神聖性——可言?

文字工作的重新定位

古人云:「文以載道。」基督徒認定聖道的超越與永恆,但上述已顯示道的媒介或載體在歷史中迭經流變,8而對技術變革的抗拒和壓制終將無效。9這一切對基督教文字工作者能帶來何種視野?

面對媒介環境的劇烈更迭,文字工作者乃至讀者須體認歷史之「常」正在於「變」。從聲音的震動到墨跡的固定,再到電子的流動與演算法的自動化,真理的載體從未停止演變。對技術的恐懼往往源於對「舊載體」的路徑依賴(如非偶像化),卻忽略此根本事實:聖道本身具備穿透媒介的動態生命力。

在AI時代,文字工作者的志業恐怕不再是、或至少不只是競爭資訊的生產速度,而是在媒介改換中刻意保留那份趨向消逝的「靈光」。即便技術日新月異、越發精妙快速,這份靈光卻主要來自「具身性」(embodiment,即「在身體之內」)的見證。機器可以生成完美的論述,卻無法(或仍未)擁有靈魂的掙扎、苦難的印記與聖靈觸摸時的顫抖。當代文字工作的重新定位,也許在於從「內容生產者」轉向「生命見證導航者(navigator)和策展人(curator)」:我們未必直接生產原始內容,但我們收集內容、重新整合、詮釋並賦予意義,嘗試指引方向,指向聖道:「他必興旺,我必衰微。」

我們的工作是傳承那不隨媒介更迭而稀釋的「聖道」。在碎片化與自動化的浪潮中,文字出版仍應堅守其「深度反思」的最後防線。每一份帶有溫度的文字,都是在實踐道成肉身的精神——將那永恆、抽象的真理,藉由對文字的細膩辨識與編織,重新賦予其在特定時空下的獨特分量。儘管憂心難免,但文字工作者若能守住「人」與「道」之間的真實連結,那麼在任何媒介時代,文字仍可成為帶有靈光、引領信徒通往永恆聖道的一條窄路。 ✤

附註

1. 參如Elizabeth L. Eisenstein, 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UP, 1982)。

2. 本雅明,〈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漢娜‧鄂蘭編,《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三聯,2008〔原繁體中文1998〕),頁231~264。

3. Marshall McLuhan, 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 (MIT, 1994 [c. 1964]).

4. Manuel Castells, The Rise of the Network Society, 2nd ed. (Wiley-Blackwell, 2009 [c. 1996]).

5. Lev Manovich, 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 (MIT, 2001).

6. 參如Todd Korpi, AI Goes to Church (IVP, 2025)。

7. 歷史學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1976~)對此更為悲觀。他認為當AI操縱語言、創造故事時,資訊的冗餘將使真相消亡、意義喪失。見Yuval Noah Harari, Nexus: A Brief History of Information Networks from the Stone Age to AI (Random House, 2024)。

8. 如「字」的書寫由手抄、木刻印刷到活字印刷,「書」由捲軸(scroll)變成冊籍(codex),「紙」由蒲草、羊皮到現代的植物纖維紙。

9. 歷史上,技術恐懼(technophobia)與對認知退化(cognitive decay)的擔心比比皆是。明顯例子包括:

  • 公元前五世紀:蘇格拉底反對文字,認為會使記憶退化。

  • 十五世紀中葉:修道士抵制活字印刷,認為這種文字無靈魂、神聖性。

  • 十九世紀一○年代:英國工人抵制蒸氣織布機。

  • 同世紀三○年代:醫學界抵制蒸氣火車,認為高速移動會損及大腦。

  • 同世紀四○年代:藝術家抵制相片,擔心機械複製使想像力低落、「靈光」消逝。

  • 二十世紀七○年代:教育界和部分科學家抵制計算機(calculator),認為人將喪失運算能力和基礎邏輯。

  • 廿一世紀初:學術界抵制維基百科十年之久,認為「無門檻的編輯」將導致知識平庸化。

  • 廿一世紀二○年代中:部分人士抵制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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