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份刊物的誕生與流逝
作者|吳鯤生(《校園》雜誌前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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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和刊物是家人,合起來稱書刊。兄長是書籍,特點為「主題專一」,但難免有例外。一般而言,主題不明確的書,銷售上比較缺少著力點。相對而言,弟弟(刊物)內容偏向多元,以「雜」取勝。書與刊物另一個差異點是——生命週期:(一)素質特佳,得以躍入經典層級的書籍,生命週期自然不斷延長,一百年是基本門檻,一千年也不稀奇。(二)刊物的生命期則大大不同,短的一天(報紙)、一個星期(週刊),然後是大家熟知的月刊、季刊等。「期」這個字含有濃濃的時間感,每當新一期的刊物出爐時,上一期理所當然地從書店的雜誌架上退位。
一期的刊物有它不等的生命週期,而一份雜誌創刊之後同樣有其生命史:新生兒、成長、奮勇向前,使命完成、謝幕。
上個世紀七○年代,香港、台灣基督教華文雜誌出現一個「三下、三上」的奇異景觀。(一)三份雜誌先後停刊:《燈塔》(1970.1)、《聖經報》(1973.6)、《青年良友》(1973.6);(二)三份雜誌不約而同創辦:《抉擇》(1973.8)、《宇宙光》(1973.8)、《突破》(1974.1)。確實是不折不扣銜接「後浪推著前浪」的關鍵時刻!一九七三,教會雜誌史上一個轉折點;那一年,《校園》雜誌創刊正滿十六年。
啼聲清亮
「校園團契」(編按:校園福音團契)這個福音機構的起源,通常以查逸錕(即「查大衛」)在艾得理牧師(David Howard Adeney)的鼓勵下,於一九五七年夏天全部時間投入學生工作為起點。
一開始的校園團契,有實質工作,但無正式組織;有全職傳道住的小房子,但沒有正式辦事處。這個迷你工作室的工作目標是「促進各大專院校成立團契,並促成團契間的聯絡」。
令人不解的是,查弟兄投入學生工作才四個月,一份六十四頁的雜誌,取名《校園團契》,就於同年十月創刊了。
出發
這會不會又是出於艾得理牧師的鼓勵?很可能是。因為前四期,每期都有艾牧師的作品,而且創刊號和第二期的首篇文章作者亦是艾得理。
此外,香港的大學教授金新宇、牧者桑安柱、滕近輝均有文章刊於第一卷及第二卷;而艾牧師當時以香港為據點。
初期這本雜誌的版權頁印刷「本刊各地訂閱處」:台北、台中、台南之外,第四處是「香港」,連絡人正是艾得理。
幼嫩中的韌性
事隔三十年,查大衛在〈葡萄園的往事〉一文中回憶:「為了促進台灣及亞洲基督徒學生瞭解世界的學生福音運動,一本雜誌也應時出版了。我又擔任了主編,但有一位主內弟兄自動熱心幫助我,那就是今天在柏克萊擔任文宣社同工的于中旻弟兄。他是不接受分文津貼的義務助理。那時在大學裡有些中英文都好的同學,也協助翻譯。」[1]
關於出版宗旨,創刊號第一頁是這樣寫的:「願意發起此一刊物,供應學生有益文章、聯繫各校主內團契,報導各地工作消息,在文字這方面盡一點微薄的力量。」
「沒有專職編輯」的日子,有可能持續了七年多(1957~1965),出刊亦呈現不定期狀態。其中,第三卷第二期(1960.4)出刊後,之後的第四卷第一期是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印行,二者相隔一年半。
第二次是一九六五年春「未登記遭停刊」,重新出刊是一九六五年十月(第七卷第一期)。
隱名的編輯人
第一任「編輯兼發行者」查逸錕於一九六二年離職赴澳洲進修;此後雜誌從二十五開版本縮小為三十二開,且頁數減半,成了「小」型刊物。版權頁上除了發行人仍掛查弟兄名字,未列編輯姓名。
我們在第六卷第五期(1964.12)卷尾讀到張曉風寫的〈給接棒者〉,才知道她承接編務相當一段時間:
「終於,我把編輯的擔子交付出去了,肩上感到空幌幌的,好像少了些什麼。
我告訴你這些事,並不打算嚇唬你。而且,我離開這個職務也決不是因為『不堪其苦』。因為已經過度勞累。經過兩年的時間,辦了十期雜誌,我能很確實地說,他的恩典是夠我們用的。」
推算張曉風接手《校園團契》編務,可能仍是大學在學學生(四年級)。若是,則她是這份刊物歷來最年輕的主編。
小型開本持續四年之久(1961~1965),篇幅以「學生靈聲」為大宗,供各校團契同學發表見證、生活札記;契友參與感達到高峰,不同學校之間的觀摩、學習自然倍增。不同取向的編輯策略,帶來不同的成果。意外的是,有些資料甚至足以引起研究教會歷史的學者注目:「座落在木柵指南山下的政大,……在將近三千位師生中,根據統計名冊記錄,約有三百位是天父的兒女。……平均十位中有一位基督徒,如何能不令人歡欣而歸榮耀給在天上的父呢!」
邁向「穩定出刊」階段
第八卷(1966)起,再度回復到前三卷的二十五開,且穩定出刊五期(至1969年;1970年起改為雙月刊,每年六期)。八卷第二期有張曉風撰寫的短文〈釘死誰〉,可能是配合復活節而刊登;這篇文章深刻表達基督信仰精神,文學造詣高妙,數年後曾印成單張,是同類型出版品的寶石。
這一卷的亮點是,出現了一位新作者蘇恩佩,她的文章〈不平衡的現象〉刊於八卷一期,是「透視」系列的第一篇(之後更改為「剖視」)。本卷中,「透視」系列刊出四篇,加上不屬該系列的〈基督徒與文藝創作〉,蘇恩佩一個人投了五篇文搞。
同年秋天,蘇恩佩結束在美國的學業,抵達台灣,先在中原理工學院任教,同時密切參與校園團契交流。九卷第二期起,她撰寫的「基督神學思想發展簡介」開始連載。
同一卷第四期(1967.9)標誌著《校園團契》這份刊物的重大轉變,從「學生刊物」轉型為「基督徒知識分子的刊物」。也是從這一期起,版權頁重新刊登編輯的名字:林靜芝、蘇恩佩並列。宣教士賈艾梅的名著《若》,從這一期起開始連載,譯者署名「穆寧」,即恩佩本人。
馬拉松接棒跑
一九六九年起,雜誌改名為《校園》,輕盈響亮許多。一九七○年春,蘇恩佩編完第十二卷二期,隔天在辦公室暈眩,數個月後由蘇文峰接任主編。
新任主編除延續原有風格,另著重大專學生的生活層面,成立寫作小組,引進學生作者。那段期間,《校園》的印刷量與訂戶數字有可能是歷年最高的一段時期。
一九七六年劉昭瀛出任主編,籌備向「月刊」邁進;一九七七年七月,《校園》改為每個月出刊。
一九七八年九月,吳鯤生接手主編職,彭海瑩為得力助手;之後羅若薇、陳培德、邵美麗、王瑞珍在不同階段一起打拚。
一九八二年起,《校園》改版為菊八開大型版本。同年六月,劉良淑接掌主編,羅乃萱、陳惠玲、呂聖潔稍後投入編輯群。
一九八六年,因《今日校園》創刊,《校園》雜誌由月刊調回雙月刊。
自一九八七~二○○○年間,《校園》較受矚目的專輯(或特稿)縷列如下:
邁向「新紀元」的面紗(1987.2)
「成功神學」運動評論(1987.6)
基督徒有沒有社會責任?(1990.12)
為以阿多年糾結把脈(1991.4)
解碼《前世今生》(1993.10)
憤怒抗爭中基督徒的風格(1994.6)
解讀《一九九五閏八月》(1995.2)
佛教搶搭時代列車(1995.4)
日光之下無新事——論複製羊、複製人(1999.6)
今夜星微暗——情緒神學VS輔導難題(1999.12)
這段期間的協力編輯有周慧芳、黃玉燕、郭秀娟、傅碧蓉、林秀娟。主要作者有李建民、張文亮、林東生等。
踏入二十一世紀,朱惠慈被動進入編輯團隊,由於熱誠及才華出眾,她承擔了不輕的編務,但原有的聚會、個人約談、衛教演講等工作未等比例減少。但人究竟是血肉之軀,惠慈在投入編輯工作十多年後,於二○一五年四月 安息主懷。
翻閱她參與編輯的其中一期(2004,11、12月號),封面故事:錢的重量——留下或給予的考量,第二特稿:現代與後現代的拉鋸,都讓人想一覽全貌。同期一篇短文〈一同走向死亡〉,作者平后君側寫二十二歲罹患淋巴癌的麥特,病情一度好轉,但數個月後復發,不久離世。
生病過程,弟兄林長老向麥特說:「神允許癌症臨到,無疑是重量級的打擊;好像神說你沒有用了,神不要你了。不過神也許不要用才華洋溢的你,他定意使你倒下,因為他正是在人的軟弱中行事的神。我們來求祂給你力量接受這場病。」平后君接著寫道:「這些話,麥特聽進去了。」
文章最後一段沒唱高調,很平實:「二十二歲死於癌症,不論怎麼說都是個悲劇。對基督徒,特別是對弟兄而言,死亡不是終結。不過受苦與神的旨意絕不是一本書,或哪個村子能輕易解釋的。」
探討苦難、病痛、死亡議題的文章經常出現在《校園》這本雜誌中。二○○七年1、2月號以「不要糟蹋苦難」為專輯標題,有寇爾森(Charles Colson)〈我的靈魂黑夜〉、派博(John Piper)〈不要枉費你的癌症〉。
朱惠慈之後,出版社總編輯黃旭榮兼任雜誌主編,不同階段團隊成員有胡嵐芸、楊芳嬋、毛樂祈、陳琬蓉、梁耿碩、汪瑩瑩、金子煥、嚴建基、陳功晁等。議題緊扣時代脈動:
來臨中的AI(2018.3/4)
#Me Too在教會(2018.9/10)
轉型正義嗎?(2019.5/6)
亡國感的焦慮(2019.11/12)
解構基督教錫安主義(2021.9/10)
雖然心理不健康也沒關係?(2023.5/6)
《校園》雜誌曾經以「深思信仰,對應時代」為封面刊詞,專輯選定及文章鋪排也在「永恆」與「當代」之間拿捏。歷年以來,有時偏靜態,有時較動態。近十年來,動態感相當突出,以有限的編輯人力能有如此成績相當不易。
作者克勞德在《收尾學》一書裡反覆解析:「有開始,通常就有結束」、「起點,其實就蘊涵了終點」(大意)。能讓《校園》在活力充盈的狀態中劃下句點,好過因暮氣沉沉,老邁無力而被迫告終。
事實上,作為一份沒有充裕財力為後盾的刊物,《校園》始終不曾高枕無憂。大約二十七、八年前(1998.9),任教國民小學的老師黃姊妹寫信到雜誌社:「《校園》一直提醒,督促我作一個有思想、願意思想的基督徒……它的議題多元、每位作者的筆法不盡相同:有溫馨小品,有嚴肅、實際的散文,還有生動的傳記,切合時代又具永恆價值的觀念探討……成為終身訂戶,一直是我的願望。
今年考上研究所,眼看三年後薪水可以跳級,……乾脆『預支』三年後的收入,提前實現願望。最後,要說的是:我好怕你們會說要停刊之類的話,千萬不可!因為它是除了聖經以外,我最喜歡的文字產品,而且由它帶出來的思想家、人物、書籍,也是我接觸、涉獵的範圍——附加價值極高呢!」
類似黃姐妹的讀者多嗎?還是屈指可數?查證不易,也沒有必要。不過這類讀者回饋就像汽油之於車輛,是編輯檯上的動力來源之一,同一封來信看了幾遍也不覺枯燥。
篇幅有限,編輯團隊歷年舉辦過的寫作營、翻譯研討班,可是長長一串,日後或能補述。集結成書的,早期有陸南瑞《洋娃娃的眼睛》,近期有李思敬《五經行》、王礽福《微讀聖青》。
結語
「從成功的點、線開始,擴展到一個你都難以設限的面。」勵志書作家司恩魯曾這樣說。
回首六十多、近七十年前,那位創刊主編或許理想色彩過度濃郁,或許樂觀過度,作了大膽的出刊決策,合理揣測他應該不會預料到一棵小小樹苗,日後竟然長成一棵大樹,果實累累,香甜可口。 ✤
附註
1. 查大衛,〈葡萄園的往事〉,《薪火相傳—校園團契三十年》(校園書房,1987),頁8。

